一味艾蒿香。早晨,村头至村尾,家家户户的门框甚至窗棂上都会插上艾枝。长长的茎秆,青青的叶,或直,或斜,剑神般地守卫着门户。节日的气氛萦绕在人们的心头,艾蒿的香味便飘逸在村子的上空。孩子们在这香味里相互串连,传递自己的喜悦,透露心中的秘密;大人们在这香味中走出家门,去地里挖菜摘果,去集市购买鸡鸭鱼肉。
我对艾蒿有着特别的记忆,还因为有一年我们家门上插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艾。父亲去世,家里穷,为了省钱母亲连一根艾都舍不得买,去山坡上砍野蒿代替。虽然艾和蒿的样子差不多,不细瞅看不出来,但手感有些区别。艾柔软些,蒿的茎秆发硬,最主要的是野蒿根本没有艾的那种淡淡的清香,而是气味刺鼻。那个端午节我的心是忐忑的,生怕别人看出破绽。多少年来,艾和野蒿的气味一直缠绕在我的记忆里,让我体味童年生活的苦涩和人生道路的艰辛。但我更知道,家庭的温暖和母亲的怜爱永远胜过世上最浓烈的艾香。
二味粽子甜。五月初,许多人家便从集市上买来裹粽子的芦叶,端午节的前一天把晒干的芦叶洗净,放在清水里煮,听得水咕噜咕噜地响,看见冒出袅袅的热气,芦叶的清香弥散开来,就可以包粽子了。粽子原料是早就浸好、沥干了的糯米,掺入悉心挑拣过的赤豆、绿豆、蜜枣、红枣搅拌而成的,捏成一个棱台形,用芦叶包起来。糯米黏在手上,也是一种兴奋。
在最困难的那两年,我们家是一个粽子也包不起来的。没有糯米,母亲只能望着米缸兴叹。好在家里的土窖子里还有一点山芋,母亲从河滩上采摘来一些芦叶,洗净了,把削了皮的山芋切成小块,简单包起来,放到锅里煮,就像平日里煮山芋那般。也就一顿饭的工夫,山芋熟了,拿出来,模样就像是粽子。我们噘着嘴,母亲却在笑,尽管笑得勉强,却透着温暖。我们便像吃粽子那样,撕开芦叶,津津有味地吃。很多年以后,我对粽子的印象总离不开山芋的影子,味感器官的第一反射源总是山芋的味道,甚至把粽子味道跟山芋味道搞混了。
三味思乡情。当又一个端午节来临的时候,我从街上买回来一大捆艾叶。我把门窗都插满艾叶,想起往事,想起亲人,想起屈原的诗句,想起遥远的故乡。
在城市奔走的日子,远离故乡充满艾香的青山绿水,心里总觉少了一份踏实。这份踏实源于故乡的一草一木,源于艰苦岁月的生活细节,源于母亲质朴纯真的爱意。我知道,即使离开家乡很多年,那条慢慢变得陌生的路,依旧像一条长长的走廊,还在为我遮挡着风雨;即使自己长大成人成家立业,母亲那双慢慢变得混浊的眼睛,依旧像一盏不知疲倦的明灯,还在把我的前程照亮。多少年了,看不见艾蒿的生长,可只要节日到来,我便想起那浸满母亲期盼情愫的野蒿是何等的浓香。从商店里买来的粽子无论怎样的可口,可每一个端午节我总是回味小时候那山芋粽子特有的甜美味道。
端午节,永远的生命情结,永远难以抹去的真情三味。